为什么会去法国?说实话当时的判断很朴素:那是个发达国家,社会基础和治安都比那会儿的国内好,所以充满期待。

但具体把我推过去的,是三件事:

1. 机缘巧合 —— 学校有一个合作项目; 2. 母亲的离世 —— 那年打击太大,潜意识里想逃一下; 3. 法国的政策 —— 公立学校学费不贵,对家庭经济状况要求不高,还可以勤工俭学。

我揣着两三百欧,就上飞机了。

图卢兹两年:安静,但第一次见到"多元的两面"

图卢兹是个很安静的城市。这两年我住过同学家、住过朋友家,省吃俭用,白天读书,晚上在华人餐馆和法国披萨店打工。

平静不代表没有冲击。图卢兹的人形形色色,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友好——街上会被用各种语言侮辱,这种事是有的。这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:"多元"也有它的阴面。

它的阴面是这样的:在一个单一文化的国家里,你不需要每天解释自己——你的肤色、你的口音、你的姓,都自动属于"我们这一拨"。而在多元社会里,你身上的每一个标签都是一个被看见的入口;有人因此对你好奇,也有人因此对你不耐烦。两种态度同时存在,而且都不会消失。

阳面也是有的。我遇到了我的前房东,他后来成为我的创业合作伙伴,是我在法国的贵人。我把他当大哥,到现在还合作着。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,多元最深的礼物,是你能遇到一些在单一文化里永远不会遇到的人。

巴黎两年:在 Master 2 里,我看见了"快乐的乐园"

图卢兹两年之后,我决定来巴黎。理由很直接:太安静了,缺一点激情和挑战。不管什么代价,我要去更大的城市。

巴黎从来不温柔。

挑战:房租能吃掉将近一半收入,生活成本上一个台阶。餐馆打工的工资甚至不如小城市,老板还更狠。每天读完书做完作业,晚上去上班,回家再复习。累。

机遇:但巴黎的包容性,远比任何一个法国小城都强。它太国际化、太鱼龙混杂,反而让"异样的眼光"少了很多。对一个中国留学生来说,这一点的价值很大。

更大的礼物在学业上。我在巴黎的两所大学各读了一年硕士:

  • 第一年在 Université d'Évry / Paris-Saclay:公共行政 · 国际合作与团结(2013–2014)
  • 第二年在 Université Paris-Est Créteil (UPEC):M2 国际地方项目管理(2014–2015)

法国大学的理论水平其实并不弱。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分支的细分—— 可选的方向之全、之细,比国内大学要丰富得多。国内大学的方向通常停在"商科 / 法律 / 计算机"这种粗粒度,而在这里,我可以细到 NGO 治理、市政府管理、国际合作与团结 这种 niche 路径。这种细分给了我国内学不到的东西,也直接扩开了我后来的职业方向。

第二年尤其特别。老师们非常在意学生之间的融合,整个班像一个国际大家庭——完美、近乎理想化。我现在依然认为,那是我整个学生生涯里最美、最值得珍惜的两年。

为什么 Master 2 是个乐园,我后来才想明白:那不是偶然。课程表里专门安排了破冰、跨文化协作的练习;评分机制也鼓励混合小组——一组里如果全是中国人,你拿不到那个最高分。也就是说,"融合"不是靠学生自觉,是被制度推着发生的。我那两年里看到的,不是一群偶然合得来的人,而是 一种被设计出来的多元友好。后来我才意识到,法国所谓"乐园"的本质,就是它知道多元不会天然发生,所以在制度上替你推一把。

班里有个同学叫 Camille,经常主动问我要不要看她的笔记。这种小事,十年过去我还记得。后来我有几个朋友毕业后还和我一起工作过。

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那段日子—— 快乐的乐园。

在法国创业十年之后再看:理想化的学校 vs 真实的社会

毕业到现在,我在法国创业整整十年。回头看,现实社会层面的复杂度和管理难度,比学校里那种理想化的包容要难一个量级。

学校里的多元化,是有老师在维护、有制度在推动的;真实社会里的多元化,是每个人凭自己的判断在相处。两者的差距在哪?差距在摩擦——在街上、在地铁里、在政府办事窗口、在你做老板的时候面对来自不同国家的员工时,你会发现没有"老师"给你打分了,所有人都得自己负责自己的偏见和耐心。这个时候多元就不再是乐园,而是一个 真实需要去维护的东西。

现实里,多元文化带来的问题其实很多。但我相信:法国在多元化这条路上,是不可能退缩的。

历史和文明的方向是向前的,倒退不被允许。我不是说没有过——中东一些国家宗教势力的复燃和复古,在我眼里就是一种倒退。但作为大趋势,多元化不会逆转。

我也常常拿法国和美国比。美国的多元化更像一个"拼盘"——每一块颜色都鲜明,但块和块之间没那么愿意调和;法国的多元化更像一种"溶液"——表面上没那么花,但融在里面以后,大家都浸在同一套世俗共和的价值里。这两种路径各有代价,但 都比"单一"要难得多——也都比单一更接近未来。

作为一名移民,我遭受过不少不公平的对待。但 横向对比,这种不公平在所有发达国家里已经算很公平了。这个判断,我是十年之后才敢下的。

关于两个女儿,和"100% 融入"这件事

我现在有两个女儿,都在法国。

我们这种第一代移民,确实双重承压:文化冲击、事业、家庭。说我们完全不想融入,那是假话;说 100% 融入了,受限于内在和外在的各种原因,做不到也是真的。

但 对孩子们这一代,我充满期待。

作为父母我能做的,是不要把自己融入不彻底的疲惫传给她们;多鼓励她们去拥抱这种多元的未来文化,去做一个真正国际化的成年人。

我希望她们长大后,既不会因为"我是中国人的女儿"而觉得格格不入,也不会因为"我在法国长大"而忘了自己来自哪里。真正的多元,不是非此即彼,而是同时拥有。她们这一代有这个机会——比我多得多。我能给的就是不挡路,然后把我这一代踩过的坑告诉她们,让她们不必从零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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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种意义上,这就是我对"多元文化"四个字的全部回答:

  • 来法国前 —— 那是个发达国家。
  • 图卢兹 —— 多元有阴面,也有阳面。
  • 巴黎 —— 理想化的多元,是一种被制度推着发生的乐园。
  • 在法国创业十年后 —— 理想和现实有摩擦,但方向没错。
  • 看孩子们的未来 —— 信。